一代好贼 发表于 2025-3-4 19:40:39

古今的"打秋风"

初读《红楼梦》,宝黛之间那如春花凋零般的凄美爱情,总令我扼腕叹息,满心皆是对这份无果情缘的怅惘。然而,当岁月沉淀,我再度翻开这部煌煌巨著,却惊觉那些曾被忽略的细微之处,竟蕴藏着更为震撼人心的时代脉搏。“打秋风”,这颗牢牢附着在封建体制庞大肌体上的毒瘤,恰似一面斑驳的菱花古镜,不仅清晰映照出贾府无可挽回的衰败宿命,更精准折射出权力在腐朽环境中被扭曲异化的病灶,每一道裂痕都刻满了历史的沧桑与沉重。


在曹雪芹那妙到毫巅的笔触之下,“打秋风”者的众生百相于贾府朱门绣户间徐徐铺展,如同一幅色调暗沉的世态炎凉图。刘姥姥三进荣国府,无疑是这场“秋风盛宴”中最具代表性的一幕。当她那双沾满乡野田埂泥土的粗布鞋底踏入大观园的那一刻,恰似一记重锤,毫不留情地敲碎了世家大族苦心维持的体面幻象。但公允而论,这位质朴的乡下老妪,虽为生计而来“打秋风”,却仍保留着几分源自土地的温厚与良善。与之相比,真正将“寄生”这门暗黑艺术发挥到登峰造极境界的,当属那些在宫闱与侯门之间如鬼魅般穿梭的阉宦。王熙凤与贾琏在夜半时分的低声私语,一字一句都饱含着苦涩与无奈,仿佛杜鹃泣血:“这些没根的东西,倒比主子还难伺候。”每当太监们那瘦骨嶙峋、握着黄绫圣旨的手指叩响贾府的门环,其本质便是将皇权赋予的权杖化为寒光闪闪的利刃,一下又一下,残忍地剜取着这个百年望族的血肉精华,贾府的财富与底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敲剥中渐渐流逝。


若将我们的视野拓展至漫漫文学长河,便会发现“打秋风”的幽灵从未停止过它阴森的游荡。《金瓶梅》里蔡京家仆精心上演的“进贡”闹剧,与《醒世姻缘传》中魏忠贤爪牙操持的“修缮”丑剧,二者宛如跨越时空、心有灵犀的孪生镜像,同样的贪婪,同样的丑恶,将寄生者的嘴脸刻画得入木三分。蒲松龄以其冷峻的笔调写下“这秋风刮得比三九天的西北风还利索”,短短数字,却将寄生者对宿主敲骨吸髓般的致命盘剥展露无遗,读来令人不寒而栗。再看电视剧《大秦帝国》中赵高炮制的“以工代赈”阴谋,这古老的寄生之术竟在新的时代背景下生出了更为隐蔽、险恶的枝丫,在看似冠冕堂皇的名义下,贪婪的根系如同恶疾般深深扎入制度的缝隙,不断侵蚀着大秦的根基。


于历史的重重皱褶之中,“打秋风”的菌丝悄无声息却又无比顽强地持续蔓延。明万历年间,矿监税使如遮天蔽日的蝗虫席卷而过,陈增之流将江南这片锦绣繁华之地变成了他们肆意掠夺的饕餮盛宴,富庶的鱼米之乡在其荼毒下民生凋敝;清宫档案里,内务府太监们打着“采办贡品”旗号所留下的朱批背后,是民脂民膏凝聚而成的斑斑血泪,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普通百姓的苦难。而在西秦剧《打金枝》那婉转悠扬的“圣上恩典”唱词里,皇权与宦权之间错综复杂、相互依存又彼此倾轧的关系被巧妙地化作粉墨戏文,在热闹的锣鼓声中,无声地演绎着权力场中的残酷争斗与黑暗交易。


当我们将目光从历史的深处收回,聚焦于当下现实社会,会悲哀地发现,“秋风”并未消散,它只是换了副面孔,继续在世间游荡。某地企业主抱着连夜整理装箱的账本,满脸悲戚与无奈地慨叹:“那些身影,比催债的还勤快。”在检查、考察、调研的旗号之下,相关人员频繁出入企业,所到之处,企业的蓬勃生机便如深秋枝头的落叶般,在阵阵“秋风”中片片凋零。这难道不是新时代背景下的又一寄生叙事?当权力挣脱了制度的缰绳,制度的篱墙出现了松动的缝隙,“秋风”便会趁虚而入,在时代的更迭中不断寻找新的寄生宿主,继续其贪婪的掠夺。


从百年前大观园那雕梁画栋的奢华府邸,到如今现代化企业高耸的玻璃幕墙,“打秋风”现象始终如同一支精准的体温计,忠实丈量着权力异化的程度,标记着人性贪婪所能达到的刻度。它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警示着我们:在任何时代,都必须筑牢防腐拒变的坚固堤坝,既要防范外部势力如秋风扫落叶般的掠夺,更要坚决阻止内部蛀虫如蝼蚁般的侵蚀。毕竟,寄生藤蔓一旦疯狂生长,便预示着参天巨木即将倾颓,唯有时刻保持警惕,守护好权力的纯净与制度的完整,才能避免重蹈历史的覆辙,让社会在健康、公正的轨道上稳步前行。


在当下,“打秋风”已然成为许多企业望而却步的巨大阴影。它如同一道无形却又坚不可摧的屏障,让众多怀揣发展梦想的企业不敢轻易踏入某些投资领域,不敢前来设厂兴业。那些不慎入局的企业,要么正在水深火热之中苦苦承受“打秋风”带来的痛苦折磨,每一笔不合理的索求都像是在割取企业的生存血液;要么已然对这种恶劣现状感到深深的厌倦与绝望,在殚精竭虑地谋划着逃离之路,不惜付出巨大代价,只为摆脱这如影随形的噩梦。长此以往,区域经济的发展活力被严重遏制,创新的火苗在“秋风”的肆虐下岌岌可危,社会的进步也因此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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